秾纤相宜 真水无香——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邱菀华

2017年08月06日作者:胡小兮来源:项目管理评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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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C919风险管理建设项目主持人,我国熵风险决策理论及应用的开拓者;她是中国价值工程管理先行者,参与主持北京价值工程、项目管理两大学术组织与国际接轨及国际论证本土化工作;她是国家第一批国防科技工业511人才工程学术技术带头人,把价值工程、项目管理引入航天、航空及发动机等领域取得实效;参与我国两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国家重大专项论证。她是邱菀华,一个有理想的管理者,一个有活力的女人。




  初夏的午后,天空净蓝。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下称“北航”)的教学楼,《项目管理评论》杂志记者见到了邱菀华。


  她头戴条纹棒球帽,身穿枚红色外套,风格简约、清亮。“我没什么可介绍的呀”,邱教授一面客气,一面微笑着迎我们入座。将近两个小时的访问中,她从技术讲到管理,从国事讲到家事,逻辑清晰,不迟不躁。


自主设计大飞机风险管理模型


  距离C919试飞成功已过半月,舆论热度仍然不减。全民欣喜的同时, 也出现一些对其原创性的质疑。


  提及此事,邱菀华很坦然:“现在我们的飞机3/4都采用国外的供应商技术,比如发动机的研制。”


  “但是”,她把话锋一转,先前的几分唏嘘倏地转化为溢于眉目的自豪:“大飞机项目的集成管理,包括我们做的风险管理模型,绝对是自主设计的。”


  邱菀华与大飞机的缘分,还得从9年前说起。2008年,即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建厂元年,时任商飞总经理金壮龙借参加北京奥运会的机会,专程到北航拜访邱菀华,商研讨供应商的选择等问题,大飞机的风险管理论证就此始发。


  “而在此之前,航空业的项目管理、风险管理搞得特别少。而大飞机对安全性和风险的控制要求更高,风险管理难度更大。”邱菀华说,“大飞机项目是代表国家国力的大系统, 绝对不能拍拍脑袋就完事。”


  大飞机项目的风险管理设计,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关系到商业机密与国家安全,项目组并没有别国经验可参照。将繁复的理论设计落地实践, 每个步骤都是难点。


  “比较麻烦的设计,一是供应商的选择。面对全球的供应商到底选谁?每家都提出自己的指标,说自己好。二是风险评价,包括风险发生的可能性、风险带来的损失评价等问题,都需要解决。”


  为了提高风险评价的精准性,邱菀华突破性地增加了熵的评价方法, 成为我国熵风险决策理论及应用的开拓者。


  “ 一般来说, 风险评价是二维的,我们引入了熵模型,把风险评价变成三维。”她进一步解释: “‘熵’本是物理学、热力学的概念,后来我们把它用于不确定的事件。概率只能确定风险度,但概率本身有多准呢?我们用熵做定量研究, 把管理中的变量范围扩大到负数,将供应商的数据、指标带入模型,根据计算机得出的熵的结果来取舍。”


  听起来有些深奥。为便于理解, 邱菀华举了个例子:“比如夏天预报不下雪,这很容易。冬天预报不下雪,难度就增加了。所以光用概率表示可能性(风险)还不行。那么,用什么表示整个事件的难度、风险呢? 我们创新地使用熵来表示它。其实, 任何一个物理量,光定量研究它的大小是不完善的,还要定量研究它性态的优劣。”


  早在20世纪80年代,邱菀华就对民航业有所涉猎。1986年,邱菀华发表论文《民用航线开发与规划的综合决策模型》,开始定量研究民航运营解决方案。


  作为国家第一批国防科技工业“511人才工程”学术技术带头人, 邱菀华参与了我国两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国家重大专项论证:1988年,她参与完成六类助推飞机工程技术经济论证,解决多目标递阶结构建模及实现问题;2004年,她被聘为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2006-2020 年)大型飞机重大专项论证专家,主持论证大型飞机首次进行全国德尔菲(Delphi)调研,并提交了多份我国发展大型飞机项目管理报告。


  “经过不懈努力,邱菀华的学术成果——三维/熵决策风险管理理论及其在国产首架大客机项目中的应用研究” 获教育部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同时,被全球最大的非营利性专业技术学会—— 美国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IEEE) 风险技术委员会鉴定:项目“取得了多项原创性技术成果,这些成果对国际风险分析领域具有重要意义”。


  “当然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比如表达式还可以完善,程序也有待凝练简洁。”邱菀华补充道。



  ☆2014年6月3日,“2014国际工程科技大会”在人民大会堂召开。邱菀华发表题为“国产首架大型客机项目的风险管理”的演讲。图为邱菀华在人民大会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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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工程领域的先行者


  邱菀华生于1946年11月,江西临川人。大学毕业后,她被下放到农村,当了9年知青。1980年,邱菀华以全校数学分数第一、总分第二的成绩考入北航,成为北航管理学院的第一届研究生。一个带着三个幼儿、将步入中年的女人,一门心思重回校园。究其原因,“就是书没读够,想读书”。


  情之所起,一往而深。扎根学术的邱菀华在研习中得知,一种叫价值工程的管理技术能通过对选定研究对象的功能及费用分析,提高对象的价值;这项技术曾在二战时期被通用电气公司(GE)用于解决原材料供应问题,而且收效显著。


  “一件事对还是错,判断起来比较简单。一件事做完了,是物有所值、得不偿失还是得失相当,需要用价值工程技术判断。可以说,价值工程第一次真正地把管理技术用纯数学的方式表示。它是那么重要,可当时国内还不怎么重视。好多地方拍拍脑袋就把事情定了,决策几年一变、一年几变,缺乏科学细致的评估。”


  2000年起,邱菀华先后发表《运用价值工程理论测评广告的综合效果》《项目估算的价值工程模型及其应用研究》《价值工程分析方法及其在机场项目中的应用》等论文,内容涉及教育、广告、房地产等领域,理论体系日益成熟。


  2001年,邱菀华主持成立了北京价值工程学会(下称“学会”)。作为首任会长,她把学会的联系地址设在自己的办公室。她的首要任务是得到国际价值工程学会(SAVE International)的承认,让我国在国际价值工程界占有一席之地。


  此后数年间,邱菀华多次率队赴美游说,强调中国市场的重要性和国内专家研究成果的学术价值,逐渐获得对方认可。


  “当时还有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学会加入国际组织。但是中国台湾、中国香港都参加了怎么办?我跟他们说,不让大陆的学者参加太不合理了,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立即行动。”


  经过一番博弈,2005年,北京价值工程学会被特批为国际价值工程学会在中国大陆的唯一会员团体,邱菀华成为中国价值工程领域国际化的先行者。


  与此同时,邱菀华积极组织国内专家申请国际价值工程专家(Certified Value Specialist, CVS)认证。据邱菀华介绍,在美国,任何一个大项目,比如高速公路的设计,一定要价值工程专家把关签字才可通过。所以,想要和国际接轨,CVS认证是非常必要的。


  “为广纳人才,除圈内人外,我们在全国乃至全球挑选大陆学者。首先网上查学者们发表的文章,看到有创新性的,就通过各种路子打电话寻人,真是做了不少工作。后来,美国批了10个CVS,他们是中国大陆最早的CVS。”


  而今,在价值工程学会的统领下,价值工程已经在我国航天、航空、机械等国民经济各行业开花结果、取得实效。


  邱菀华的努力还受到权威杂志《价值世界》(Value World)的认可,“我们拿到了《价值世界》的授权,可以登他们的文章,国际上也认可我们的学术成果。”她本人也成为该杂志的编委,致力于我国价值工程、项目管理两大学术组织与国际接轨及国际论证的本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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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疲倦的教书匠


  邱菀华的微信昵称,在本名前加了“平和”二字。年逾古稀,阅历人间无数,着色艳朗的衣饰背后,透着一颗稳如静流的心。眼前这个爱笑的老人,既像慈祥的奶奶,又洋溢少女般的活力。


  从教近半个世纪,邱菀华桃李天下,成果颇丰。她指导了两篇全国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出版了《现代项目管理论学》《系统工程基础》等专著和教材28部、译著3部,获国防科学技术进步奖、教育部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等部级以上奖10余项……


  采访过程中,记者还见到她的学生、从事博士后科研工作的贺庆仁。据贺教授介绍,邱菀华在学术上从不马虎:“她是非常严厉的。我们的论文,公式、表述都要逐字修改,改个十几遍很正常。”


  “像一般的教授,到70岁根本做不动了,但邱老师还坚持在科研一线。”贺庆仁感慨,“邱老师真的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不像咱们为生活奔波。她是不为名不为利的。”


  邱菀华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老三是儿子。因她专注于学业和事业,孩子们几乎在“散养” 的状态下成人。


  “真是妈妈不能干,孩子就能干!我的女儿是个很能干的姐姐,她从小就照顾弟弟们,给他们洗脸、洗脚。她每天挂把钥匙去食堂吃饭,不需要我操心的。”


  虽说“没怎么管”,可管的时候还别有心得。邱菀华向记者说起一段往事:“他们小的时候,老是不爱把鞋子放回鞋架,喜欢扔在地上。当时我们家住六层,我看到他们乱放鞋子,就直接笑眯眯地丢到一层,哈哈,挫折教育嘛。”


  让邱菀华欣慰的是,孩子们都很争气,已顺利完成大学或研究生学业。她的外孙去年已考入耶鲁大学, 正在攻读大气与环境博士学位。


  采访接近尾声,记者提出拍照的请求,邱菀华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照照片就紧张呢。你看我连正式的衣服都没有,头发乱糟糟的。”合影的时候,她主动拉过记者的手,平日为师的严厉全然转化为长辈的亲切。



本刊记者采访邱菀华


  邱菀华,一个严谨的学者、坚韧的管理者,受得了学术寂寞,经得住人生淡泊。她是一个秾纤相宜的女人, 以真水无香之境实现炫彩的理想。


  菀彼芳兮,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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